卷一（感觉小山四篇）
花信来时,
恨无人似花依旧, 又成春瘦.
折断门前柳. 天与多情,
不与长相守. 分飞后,
泪痕和酒, 沾了双罗袖. 写下这一首轻婉纤怨,
悠妙柔和点绛唇的人, 是一位身世显赫的贵公子.
他于11世纪公元1030年至1106年前后在世.
父亲是一人之下, 万人之上的宰相.
他自幼生长于绮罗丛中, 锦衣玉食,
耳渲目染, 尽是眩目繁华
, 然而却依旧保留着一颗玲珑水晶样的透明词心.
他才情绝代, 直逼花间,
所填之词, 字字婷婷袅袅,
如挽嫱, 施之袂.
在名家如云的两宋词林中, 玉立翩然,
惹人心醉神迷. 与重光,
少游
二人,
并称为词中的三位美少年. 虽然在如今出的诗词鉴赏集中, 通常看见的,
他的名字会是晏几道 ; 在古籍中,
又知其字叔原, 然而我依旧喜欢他的别号,
小山. 小山,
一个绝对难以令人忘记的名字, 只要读过他的词,
无论是任何一首. 词一品,
在五代花间时, 在很大程度上仍旧是文人雅士书余的文字游戏.
尽管在字面上精饰细雕, 极尽华美繁艳,
清绮婉媚, 蕴含真实感情的作品却似凤毛麟角.
即便有一丝半缕, 亦被深掩于雍容雅丽的文辞下,
飘忽致密, 难以捉摸.
重光后期词, 虽凄婉绝伦,
幽戚低回, 终因身世所致,
非成一时之风. 至耆卿,
始有俚语入词, 词的长度亦为之扩展,
从而更加适于铺陈晕染. 耆卿词为言情
大家, 然较之小山,
依旧失于通俗. 小山所填词虽亦情深委婉,
明白晓畅, 直抒胸臆句,
不在少数, 然而身世所赐,
即便是随手写来, 字句中仍旧拥有无可比拟的优雅和高贵.
旧读词话时, 曾记人以小山之舞低杨柳楼心月,
歌尽桃花扇影风而知此人不在三家村中.
虽无一字写富贵气象, 然公侯世家的清贵高华,
尽显无遗. 与之相较,
王禹玉的所谓富贵诗 : 腿胫化为红玳瑁,
眼睛变作碧琉璃. 则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了. 这首点绛唇,
写的依旧是分别. 并无新奇.
从江淹的黯然销魂者, 惟别而已矣,
离别已经是诗词千古不朽的题材.
杨柳青青, 叶叶离情,
分飞天外, 晚笛长亭.
在古人诸多的词中, 分别时的场景,
永远是清旷凄美, 惹人无限沉醉的.
而与心中爱人的相别, 想来也应是最令人回味无限的离别了. 花信来时,
恨无人似花依旧. 又是花开的时候了,
可是, 旧年花前交映的人面,
或是花下同醉的俪影, 如今又在何处呢 ?
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,
人面桃花相映红. 人面不知何处去,
桃花依旧笑春风. 虽然诗词体裁相隔,
所使用的描写手法无疑是类似的.
明日对花忆卿面, 看着娇艳欲滴的盛开鲜花,
又怎不令人怀想旧日绮妙的年光.
这种昔时今朝的时空相映, 花枝玉容的物人相拟,
在小山词中用得很多, 譬如临江仙的烟雨依前时候,
霜丛依旧芳菲. 与谁同醉采香归.
去年花下客, 今似蝶分飞.
蝶恋花的三月露桃芳意早, 细看花枝,
人面争多少. 南乡子的惟有花间人别后,
无期, 水阔山长雁字迟.
遍寻芳丛,
却不见往日身畔人儿如旧. 憔悴消瘦,
却也是意料中事. 杨柳,
古来是长亭骊歌时不可缺少的点缀,
相别的人们, 多折柳枝相送.纤纤柔柔的绿柳, 牵载的,竟是海一样深远的离情. 小山词中那相思盈怀的人啊,
离情挥之难去, 只能折断杨柳,
聊寄深意了. 从花间词来,
一直讲究的是深婉致密, 含蓄典雅.
而小山此词, 却一反常规 :
天与多情,
不与长相守. 一语劈空而来,
万般凄婉无那, 尽溢笔端.
仿佛绝代名姬的销魂妙舞, 缤纷飘渺,
蝶影轻飞, 无双名伶的裂帛清音,
延渺无尽,绕梁悠回.
初读时, 便不禁心神摇荡,
忍不住要反复吟咏. 愈是吟咏,
其间的忧伤无依, 愈加缠绵.
对苍天轻恨薄怨 , 令人无端万种依怜.
与之相较 , 永叔的只知一笑能倾国,
不信当时有断肠未免轻动, 早知今日长相忆,
不及从初莫成双. 则太过浅白.
小山自己的另几首点绛唇, 杏子枝边,倚处阑干月. 稍觉平淡.
长爱荷香, 柳色殷桥路未免纤细.
笑倚兰舟, 转尽新声了虽然轻灵,
比起这一句, 还是不及其悱恻流荡.
稍稍可敌的, 想来也只有日日骊歌 ,
空费行人泪,
成何计, 未如浓醉,
闲掩红楼睡. 末三句情韵妩媚,
自成风流, 较之这一首,
俨然如熠熠双璧.而
上溯唐风, 长吉的天若有情天亦老虽然千古流传,
然而小山名句如相思拼损朱颜尽,
天若有情终欲问, 亦未失色,
而论及此首纤转轻盈处, 犹有过之. 离别的感伤,
对于小山那样纤细易感的心灵来说,
或许是生命中最不可承受的痛苦.
不然, 试想如他一样身份尊贵的王孙公子来说,
又有谁会将一段已经淡去的情感在记忆里凝成这样不可磨灭的永远.
分飞后, 泪痕和酒,
沾了双罗袖. 虽然是以女孩子的口吻写来,
然而流丽飘渺的词句里, 想象淡碧的衣袖上点点滴滴,
辨不清是酒痕抑或泪影. 如云如梦的流水前尘,
仿佛尽写在这一袖的烟雨里. 小山词里写泪极多,
临江仙衣上酒痕诗里字, 点点行行,
总是凄凉意的名句且自不说, 鹧鸪天相思本是无凭语,
莫向花笺费泪行. 歌渐咽,
酒初醺, 尽将红泪湿湘裙.
生查子忍泪不能歌, 试托哀弦语.南乡子何处别时难 , 玉指偷将粉泪弹.玉楼春归来双袖酒成痕, 小字香笺无意展.
无一不极动人心. 当时可称敌手的,
除元献文忠, 竟无第三人可想.
即便如此, 纵然以其父元献的轻柔娴雅,
欧阳文忠的清新疏朗, 婉妙优雅的小山词,
亦如名花临风, 绝色天香.
有日在花间倘佯时,
轻轻吟一首小山风情绝代的点绛唇,
是不是在那沉醉于美丽词句的幻梦里,
会悠然而见天庭仙子的如花倩影,
抱月飘至, 临风欲睡 ?
小令樽前见玉箫,
银灯一曲太妖娆. 歌中醉倒谁能怨,
唱罢归来酒未消. 春悄悄,
夜迢迢, 碧云天共楚宫遥.
梦魂惯得无拘检, 又踏杨花过谢桥. 小山的所用词牌,
以小令为多 , 间有中调.
鹧鸪天是他相当偏爱的一个词牌.
小山集中共有鹧鸪天十九首 :
彩袖殷勤捧玉钟.
一醉醒来春又残. 梅蕊新妆桂叶眉.
守得莲开结伴游. 斗鸭池南夜不归.
当日佳期鹊误传. 题破香笺小砑红.
清颍樽前酒满衣. 醉拍春衫惜旧香.
小令尊前见玉箫. 楚女腰肢越女腮.
十里楼台倚翠微. 陌上蒙蒙残絮飞.
晓日迎长岁岁同. 小玉楼中月上时. ;手捻香笺忆小莲.
九月悲秋不到心. 碧藕花开水殿凉.
绿橘梢头几点春. 算起来,
当是彩袖殷勤捧玉钟一阕词名最胜,
艳冠群芳, 而雅陪次席的,
醉拍春衫与小令樽前不相伯仲. 倘爱沉郁凄柔之声,
醉拍春衫篇自当胜出, 然论及妩媚轻倩,
却依旧以此首为上. 小山出身繁华世家,
歌姬美人, 清韵醇酒,
日日相伴左右 . 宋时的歌姬,
受当时风气影响, 多数雅擅音律,
再加上娇俏的容颜, 婉转的歌喉,
心灵如水晶般澄澈透明,
钟爱凡间一切美丽的小山, 被迷醉得神魂颠倒,
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. 玉箫这个名字,
在这里是泛指, 或者可以说是借代.
云溪友议中记载 : 玉箫是姜辅家的青衣,
与韦皋有一段两世姻缘. 小山在这里用玉箫代指所倾慕的歌女,
其中所寄托的, 想来又是一段绮丽的故事.
银灯, 极言当时环境之豪华奢丽.
灯光折射着银辉, 反耀出千种眩目的华彩 ;
而玉箫温婉柔软的歌声,
在这流银烁彩的背景里, 更加飘摇醉人.
太一字, 原本判断意过强,
本是不宜用在婉约词中, 以免令人觉得生硬.
但在这首词里, 除了极言玉箫歌声之柔美甜润,
进一步深化留给读词人的印象外,
倒是没有任何生判硬断的痕迹. 由此可见,
只要安排巧妙, 文字的使用,
原是没有任何禁忌的. 玉箫的歌声,
恐怕只有瑶池中才能听见吧. 即便是以歌负盛名的唐代歌仙念奴,
恐也难望极项背. 而身临仙境,
面对佳人, 谁愿凝想,谁可把握 ? 歌时醉倒谁能恨,
唱罢归来酒未消. 小山的这两句词写得很有情趣.
看他的本意,玉箫的美丽与歌喉,
在这里似乎有些仿佛浓郁的香醴,
甚至竟然有些象销魂的罂粟, 即便醉乡迷路,
永不回头, 那也是心甘情愿,
又有谁会去怨恨呢. 唇上的酒香,
耳边的清歌, 还有眼前的丽人,
鼻端的芬芳, 视觉,
听觉, 味觉,
嗅觉, 无一不被这夺目的景色所包围融化,
而读词人, 也可以和当日的小山一起,
分享他这一幕盛世华宴的灿烂辉煌. 至下片,
小山笔调一转, 自极热烈极绮媚至极落寞极杳远.
春悄悄, 夜迢迢,
碧云天共楚宫遥. 仅仅十六字,
就传神地描绘出一幅幽冷清寂寞的春夜风景.
三字句连用两对叠字, 音韵缠绵,
而碧云如水, 并非热烈的颜色,
也无端加重了词里的寒意. 太白长相思,
美人如花隔云端, 上有青冥之长天,
下有绿水之波澜. 江淹休上人怨别,
日暮碧云合, 佳人殊未来.可知碧云天以描摹美人之如天远.
楚宫恐是用巫山神女典, 楚王宫殿,
自神女去后, 依约冷寂,
而难忘的佳期, 也如同神女的倩影样空渺无凭.
相思的刻骨无奈, 为小山深情缠绵的词句缓缓道来,
尚带些微微的寒意, 想象风度,
无可挑剔. 既然现实中的故事,
每每令人感慨失望, 那么也只能寄情于幻梦了吧.
只有在梦中,才真正是无拘无束,
逍遥自在的. 苏子美的梦似杨花千里飞写梦之悠扬轻纵,
已臻绝诣. 然而小山的梦,
也丝毫不逊色, 春夜幽静,
碎雪杨花, 绮梦中的思绪,
轻灵飘忽, 在暗夜里翩然而过
. 谢桥, 即谢娘桥,
有时在词中也用作谢家, 如惆怅谢家池阁.
唐彦谦离鸾云 : 庭前佳树名栀子,
试结同心寄谢娘. 梅尧臣云 :
同心谁可赠,
为咏昔人诗. 谢娘为年轻女郎的代称,
而在这里, 显然是小山心系的玉箫了.沈谦于填词杂说中认为 : 填词结句,
或以动荡见奇, 或以迷离称隽,
着一实语, 败矣.
如小山另一首玉楼春紫骝认得旧游踪,
嘶过画桥东畔路. 就向来为古今读词人所惊叹激赏,
而此词歇拍两句空灵飘渺,飞婉和谐,
在小山集中, 亦属神仙之姿,
毋怪当年曾被程颐叹为鬼语了. 小令樽前此阕,
无论从遣词铺衬, 音韵节奏上,
俱为无双之品, 读之时幽芳沁齿,
风流飘逸, 自然也非意外了.
天边金掌露成霜, 云随雁字长. 绿杯红袖趁重阳, 人情似故乡. 兰佩紫,
菊簪黄. 殷勤理旧狂.
欲将沉醉换悲凉, 清歌莫断肠. 这是一首重阳词.
从词中沉重悲凉的气氛来看, 填词的小山,
无疑已是白发苍鬓的老人, 而绝非旧日那年轻潇洒,
逸兴纵横, 当年拼却醉颜红的翩翩佳公子了. 天边金掌露成霜,
这一个重阳节, 小山是在汴京度过的.
金掌, 原是指武帝所建用来承接天仙玉露的建筑.
三辅黄图, 台榭载 :
通天台,
上有承露仙人盘仙人掌, 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.
而金铜仙人辞汉歌里所提及的金人承露盘,
恐怕和这金掌也是一类东西. 记得在北海的琼岛上,
仿佛还留有一尊石雕的承露仙人,
刻工极精细, 衣纹流动.
石像高擎一盘, 相传天降甘露,
尽落于此盘中. 而帝王便得饮用仙露,
以求长生.而从句中后三字,
可见天气已经相当凉了,
连早晨的露水, 也凝结成淡白的微霜.
然而,
也可以进一步认为, 这清寒的微霜,
非但写出当时实际气候之冷, 同时,
小山当年的心境, 也一定凄凉得如这金掌上凝结的寒霜一般. 云随雁字长是很清远高旷的景色.
深秋澄碧如洗的天空里, 薄云被轻风吹成一绺细长绵延的云丝,
映衬着缓缓南飞的归雁. 非常疏朗开阔,
然而凝看久了, 一种无由的空寂落寞也会渐渐渗入心灵之中.
对于晚年凄凉的小山来说, 这种伤感的确是难以承受的. 在大多数人眼里,
重阳是个热闹的节日, 菊花浸酒,
相携登高. 汴京城贵族大户的仕女也都纷纷到郊外游赏.
陈元靓岁时广记引岁时杂记说 : 都城人家妇女,
剪彩缯为茱萸, 菊,
木芙蓉花以相送遗. 可见当时的风俗.
而这一幕温馨繁华的景色, 小山以绿杯红袖趁重阳七字就栩栩写来,
同时, 也最终勾起了他人情似故乡的无限感叹.
元献的故居在临川, 也就是如今的江西抚州市.
或者, 在京都重阳节热闹的气氛里,
饱受凄凉失意折磨的小山, 又怀想起故乡温暖的人情吧.
曾是承平公子的小山, 年轻时在重阳佳节, |
